五角大楼的 AI 宣传机器:廉价、可否认、可一键换靶

概述

The Intercept 在 6 月 2 日扒出一个叫 La Tilde 的网站:它打扮成面向拉美受众的现代媒体品牌,中英西双语发稿,内容是个人理财攻略和颂扬美军拉美行动的稿子混在一起。一名国防官员告诉 The Intercept,它实际由美军特种作战南方司令部(SOCSOUTH)运营,大量文章由大语言模型生成,网站设计被转包给一家哥伦比亚营销公司。

值得关注的不是这事本身有多新鲜。美军、CIA 在拉美搞宣传、办假新闻站,几十年来从没停过,HN 上一片「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也是对的。真正的变量是 AI 把这门生意的成本结构改写了:过去办一个像样的影响力行动要养真记者、真编辑、真预算,现在「一键」就能生成新内容甚至新的媒体门户。这篇调查的价值,在于它让我们具体看到了这台机器长什么样,以及它的杀伤力到底在哪一环。

我的判断是:La Tilde 的意义不在内容多逼真,恰恰相反,它粗糙到被一位前五角大楼网络政策顾问形容为「从头到尾都是 AI」。它的意义在于,国家级宣传从「昂贵且可溯源」变成了「廉价且可否认」——这两个变化才是 AI 真正改写的东西,也是平台和公众接下来要长期面对的难题。

发生了什么

La Tilde 今年初悄悄开始开发,网站口号是「带口音的新闻」(news with an accent),名字取自西班牙语里强调元音的那个重音符号。它目前的内容是一种奇怪的拼盘:一边是「即时支付为什么对你的生意和钱包这么重要」这类理财贴士,一边是「绝对决心行动:抓捕马杜罗、树立精度与协同新标准的任务」这类吹捧美军的稿子。报道那篇抓捕委内瑞拉总统的文章用的是特朗普式的辞藻,称其为「完美行动:前所未有规模下的协同、时机与精度」,还声称引用「La Tilde 独家获得的信息」。The Intercept 直接点破:这读起来像五角大楼的新闻稿,因为它本来就是。

网站把真实身份藏得很深。点开底部一个不起眼的小链接,「关于」页才写着:「La Tilde 是一家由美国政府预算公开资助的国际媒体机构的产品。」这段容易被忽略的免责声明,和 The Intercept 此前披露的另外两个五角大楼宣传站逐字相同,它让美国政府可以说「我技术上已经告知读者信息真实来源了」。和正常新闻网站不同,La Tilde 没有署名、没有报头、不提任何真实员工,尽管它声称雇了「数十名自由记者和内容创作者」。

把内容拆开看,机器痕迹很重。The Intercept 用 AI 文本检测服务 Pangram 跑它的英文和西班牙文稿,多处命中「部分或全部由机器生成」(报道也注明此类工具已知会误报)。一段宣传视频带着明显的 AI 生成痕迹:画面里一份报纸的标题被渲染成乱码「SO THEE HOUTIERRER TO TO GHAHOBATEE」,后面接着两个中世纪修士的画面。大西洋理事会数字取证研究实验室研究员、前五角大楼网络政策顾问 Emerson Brooking 说他被这个网站的粗糙震到了,形容它「从头到尾都是 AI」。

往上游追,这台机器有完整的承包链。对子域名的分析显示,La Tilde 计划为厄瓜多尔、萨尔瓦多、圭亚那、洪都拉斯、牙买加、巴拿马、秘鲁推出定制版本。它的前身是奥巴马时期一个叫跨区域网络计划(Trans-Regional Web Initiative,TRWI)的信息战项目,其后续网站群似乎由军事承包商 General Dynamics IT 管理;研究者 Renée DiResta 的分析发现这些站点共用一个归属于 General Dynamics 的 Google Ads 标识码,La Tilde 也挂着与它们完全相同的法律声明。网站设计被转包给哥伦比亚数字营销公司 Antpack,站内多个由 Midjourney 生成的图片文件名里带着「Antpack」字样。The Intercept 注册账号后,还看到了开发者在非公开版本上以对应 Antpack 员工 LinkedIn 名字留下的评论。

为何重要

要看清这事的分量,得先把它和过去的影响力行动并排放。冷战时 CIA 资助文化项目,产出哪怕不是它直接造的,也常常是有真实文化分量的东西;美国之音是有真实影响力的媒体。HN 上一条高赞评论点得很准:美国的软实力如今沦落到 AI slop,这本身就是个信号。传统的国家宣传要么贵(养真人、真机构、真预算),要么慢(建一个有可信度的门户要时间),而且每一笔钱、每一个人都是可追查的把柄。

AI 把这两道约束同时拆了。第一是成本塌方。用 Brooking 的话说:「如果你能一键生成新内容、甚至新的新闻门户,你的影响力行动就能快得多地切换目标和焦点。」过去办一个面向七个国家的多语种媒体网络是重资产工程,现在它接近于配置成本,这正是近期 AI 驱动的俄罗斯、中国网络背后的思路。La Tilde 的七国子域名计划,就是这种「按国别批量裂变」能力的直接体现:同一套机器,巴拿马版主推美巴联合丛林训练、把它说成对抗中国的屏障,厄瓜多尔版则附和特朗普政府把该国说成国际可卡因贸易枢纽的论调。

第二是归因被刻意做模糊。这一点比内容廉价更微妙,也更值得建设者和研究者警惕。整条承包链:SOCSOUTH 不直接出面、网站设计外包给哥伦比亚公司、内容由 LLM 生成、底部塞一句几乎没人会点的资助声明,每一环都在制造「技术上可否认」的空间。SOUTHCOM 干脆否认参与,General Dynamics 和 Antpack 对置评不回应。当生产被自动化、执行被层层转包,「这是不是政府宣传」这个问题就从一个事实问题,退化成一个需要专门调查才能回答的取证问题。La Tilde 之所以能被坐实,不是因为 AI 检测打了高分(那只是佐证,而且会误报),而是因为它自曝的资助声明、逐字雷同的免责声明、共用的 Google Ads 标识。这些都是人留下的、可比对的指纹,不是内容本身泄的密。这意味着:下一代做得更干净的内容农场,可能连这些指纹都不留。

对建设者的影响

如果你在做平台、做内容审核、做信任与安全,La Tilde 给你的最实在的一课是:别把 AI 文本检测当成防线的地基。Pangram 在这篇调查里只是旁证,而且报道明确说它会误报。真正把 La Tilde 钉死的是几个非内容信号:多个站点共用的 Google Ads 标识、逐字相同的法律免责声明、转包商在非公开版留下的痕迹。换句话说,基础设施层面的指纹(广告 ID、托管、模板、承包链)比文本层面的「这看起来像 AI 写的」更可靠、也更难伪造。把检测重心放在前者。

对做信息产品、搜索、推荐的人,要把「廉价可裂变的国家级内容农场」当成一个常态威胁纳入设计,而不是个案。一套机器能一键生成七个国别版本,意味着你抓到一个站点不等于抓到了网络;按内容相似度去聚类、按基础设施共性去关联,才抓得住一张网。同时要清醒:这类内容现在粗糙,不代表它会一直粗糙。成本已经塌到地板,剩下的只是迭代质量的时间。

还有一条给创业者和研究者:可溯源性本身正在变成稀缺资源。当生成无限便宜、归属可以层层洗白,「这条信息来自谁、为谁服务」的可验证答案会越来越值钱。围绕来源核验、基础设施取证、跨站点关联的工具与方法,是一个被这类行动直接催生的真实需求。

该忽略什么

忽略「内容这么烂,根本没人信,所以不重要」这种宽心话。HN 上确实有人说这站「毫无流量、没什么有意思的事在发生」。但威胁不在某一篇烂稿骗到了多少人,而在生产能力本身:当国家行为体能以接近零的边际成本批量铺设多语种、多国别的媒体门户,真正的风险是信息环境被海量低质内容稀释、可信来源被淹没,以及任何单个站点都可被牺牲、随时一键再起。把它的危害等同于「单篇说服力」,是看错了量级。

也忽略「自古如此,AI 没改变什么」的另一极端。HN 上「他们什么时候停过」的犬儒是对的一半:美国在拉美搞宣传确实是老传统。但它漏掉了关键的那一半:成本结构和归因难度都被 AI 实质性改写了。过去的影响力行动贵、慢、留把柄,现在廉价、快、可否认。「一直都有」和「现在不一样」可以同时成立,而恰恰是后者决定了接下来该怎么防。

最后,别被「这是不是反向心理战、故意让人看出是 AI」这类阴谋猜测带跑。HN 上有人琢磨,他们是不是故意做得很 AI、好让人不当真。报道里没有任何证据支持这种解读,更朴素的解释已经够用:这就是一个还在开发中、用便宜工具拼出来的半成品。把粗糙读成精心设计,反而高估了对手,也偏离了真正该盯的地方:成本与归因这两个被改写的变量。

来源

1. 五角大楼在运营一个针对拉美的 AI 宣传工厂 / news
2. 五角大楼在运营一个针对拉美的 AI 宣传工厂(Hacker News,121 赞) / hn

无官方一手源；本文基于可靠二手报道（具名媒体、交叉印证）写成。